重 温 鲁 迅

到今年的10月19日，鲁迅先生离开这个世界整整70个年头了。这70年来，由于个别领导人的积极提倡和中小学课本的普及教育，鲁迅声名远播，深入人心。尽管90年代末曾经出现过一些思想激进的年轻学者对现代文学的某些作家的“反思”，使鲁迅一度受到挑战，但很快便淹没在鸿儒巨擘的口诛笔伐中。从新世纪以来，“鲁迅热”一直经久不衰，而且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这里有多方面的因素。首先是经济因素，因鲁迅的名气大，知名度高，一些企业纷纷把鲁迅作品中的一些人名、地名作为企业以及产品的商标予以抢注、宣传，有的甚至以此成立公司、集团（如“咸亨集团”）等，目的无非是借鲁迅之名，行经营之实。而一些鲁迅的纪念场馆，如绍兴、上海等地的鲁迅纪念馆等，尽管门票一再看涨，但参观者还是趋之若骛，人数连年递增；象绍兴等地，旅游景点、名人故居不少，但参观“鲁迅”还是很多人的首选。这个中的原因，我想并非人人都出自对鲁迅的崇拜和爱戴前来瞻仰的，而主要还是由于鲁迅是自己熟悉的名人，很多人在中学时代曾经读过他的经典作品，来到某地找一下现实的对应，是人们的一种普遍心理，而旅游黄金周的形成为人们的“寻根觅祖”，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里的鲁迅已经成为一种文化或景点的符号，人们纪念他、寻找他，是由于他在特定的时期对这个社会，或某些特定人群所产生的普遍而深刻的影响力。

作为一个终身与文学和汉语为伴的人，我们的确是读着鲁迅的作品长大的。“百草园”、少年闰土、故乡的社戏……永远留在我们美好的记忆中；而“阿Q”“祥林嫂”“夏瑜”等人物形象，让我们对国民的劣根性、对封建制度的罪恶、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价值观念等有了深刻的认识和反思。回忆自己与鲁迅从“相识”到熟悉的过程，确实是一个在心中逐渐把鲁迅塑造成一个完人的过程。这种塑造并不仅是个人完成的，而是一种集体的社会的创作。长期以来，鲁迅无疑是自己心中的偶像和“神”，无论是阅读鲁迅作品，还是阅读与鲁迅有关的文章，从事与学习鲁迅有关的活动，几乎都是怀着无庸质疑的十分虔诚的态度。尽管后来，也看到一些有损鲁迅形象的文章，看到有人替那些被鲁迅骂过的人翻案，但总是讥笑那些拿鲁迅开刷的人“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他们这样做无非是借伟人的影响来扩大自己的名声而已。在长期的教学中，自己也从来没有对鲁迅的作品产生过任何的疑问，总是把鲁迅说过的，或书上“钦定”的分析奉为圭臬，照搬照抄，不假思索地合盘托给学生。尽管我们提出的反对个人崇拜的口号已经喊了多年，而且早就成为社会的一种共识，但是，在中国，这种个人崇拜是有其深刻思想基础和社会根源的，是一下子难以除根的。

好在我们正在渐渐学会了辨别，学会了思考。比如对待鲁迅，我们现在依然爱戴，依然崇敬。但是，我们已不再把鲁迅看作“神”，供奉起来，顶礼膜拜；而是把他还原为一个也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一个有着自己的思想和个性的复杂人，而不是任人摆布的可以对号入座的“纯色人”。我们现在对鲁迅的热爱，是因为我们觉得鲁迅是个正直的人，鲁迅代表着正义，而且从他喜怒中我们感受到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鲁迅一生的发展变化有着明显的时代特征，除去青年时代的求学时期和一些过渡时期，他一生最主要的是经历了两个重要的时期，即他在北平的文学启蒙时期，到上海的社会批判时期。这一人生的转折，有着深刻的时局变化的痕迹。在早期的文学创作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位爱国者的形象，他希望通过自己的文学启蒙，改变国人的心灵；在后期的杂文创作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位斗士的形象，他始终愿意站在弱小的势力一边，向黑暗的不公平的社会猛烈开火。他的锋利的谩骂，让我们看到嫉恶如仇、反抗压迫的鲁迅精神，也看到鲁迅的激进、内心的仇恨和缺乏爱的滋润的枯燥的心灵。鲁迅太孤独，他对国民的劣根性的深刻洞悉和他试图改变几千年沿袭的国民的精神状态和人格缺陷，却没有多少人能够理解他，同情他，支持他。这使他变得异常的暴躁、易怒和压抑。鲁迅的爱憎非常分明，但是他缺乏对事物多面性的把握，常常把事物看成是对立的两面，非黑即白，这样阻碍了他对事物的全面判断，也因此得罪了很多的人。这种思维方式，对鲁迅以后的中国也产生了直接的影响。

鲁迅是个特立独行的人，那么当然有时也免不了固执和偏见。比如他曾在临死前说：“让他们怨恨去，我一个都不宽恕。”在鲁迅的眼中，难道个个都是死敌吗？难道真理都在我的这一边吗？当然，鲁迅的特立独行有时却反映了他的冷静的思考。以前人们把他的后期的价值归为无产阶级革命者，其实鲁迅并不承认自己是哪一阵营的人，他从孤寂的自由知识分子的立场，倾向于共产党结盟的激进反抗者的营垒，那仅仅是一种暂时的逃离或避难。他不会死心塌地地投身于某一组织或阵营，他不会听从任何人的摆布，这就是鲁迅的独特之处。他是一位冷静的社会观察者和批判者，谁也不能诱使他投降。在上海，当时左联的领导者曾经要求鲁迅用真名公开对国民党政府进行批判，但鲁迅拒绝了。他的理由是，那样做，惹恼了国民党，反而使自己在上海无法立足，这样不利于继续斗争。这种思考是冷静的、有远见的。有人曾经问过毛泽东，假如鲁迅活到现在，会怎样呢。毛泽东回答得很干脆，鲁迅肯定会受到批判。可见，毛泽东对鲁迅是有透彻了解的。批判者的眼光，宁折不弯的个性，深刻的思想，使他让所有的统治者都难以驾御。当历史将当局者的身份戏剧性地进行了互换，而鲁迅依然故我站在先知的立场上，坚持对社会弊端、对人性中的丑恶、对国人的劣根性、对那些浅薄的得势者进行批判和抨击，对弱势群体，对求进步的思想激进的青年，对敢于反抗邪恶势力的草根英雄予以同情和支持，那么鲁迅的悲惨的命运和悲壮的结局，确实是可以预料的。

70年过去了，现在鲁迅离我们渐行渐远；但是他的精神和他的心灵却随着岁月色彩的剥落和对伟人敬畏心理的淡化，离我们越来越近了。人性化的鲁迅、文学的鲁迅、个性鲜明的鲁迅赢得了人们的喜爱。我想，鲁迅作为一个普通的人，一个也要生活和女人的人，存在一些缺点，出现一些失误，这是极为正常的，无可指责的；相反，正因为不是完人，鲁迅才显得可爱，可敬，可亲，可以接近，才显得他的伟大和深刻。尽管现在不时地有人对鲁迅提出一些批评或指责，但是我认为，只要不是污蔑人格，不是造谣中伤，无中生有，应该允许争论，允许表达不同意见，只有这样，才更有利于鲁迅形象和心灵的丰满和多彩。我想，不管怎样，至少，鲁迅应该代表了中国现代社会的一种文化现象，一种知识阶层的要求社会变革和人性改造的良知，代表了一种精神追求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