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距离
当我打下这个标题的时候,我竟有点茫然到无法体会自己的心情。从心里说,我真不想老天爷给我以写这篇文章的机会,因为,那是以一个我爱而且爱我的人永远的离开为代价的。只是,有的时候,很多的事情都会变得突然,都会变得残忍,都会让人觉得自己的渺小,都会让人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能为力。似乎,面对着那种距离我们能做的便只有悼念,以我们不同的方式,或流泪,或跪拜,或铭记,或书写。
白纸黑字毕竟是苍白的,我写下这些并没有怎样的目的,我只是想表达我的一种感情,对那依旧鲜活在我脑海、我心中的画面和脸。如果,人死后有魂灵,我希望,她能够感知,我希望,她能够宽慰,因为在那种遥远而又迫近的距离之外有人仍然在牵挂,仍然在想念。
——题记
我得知那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的九点了,母亲以一种很平稳的声音告诉我说,她,不在了。
虽然说我知道她是早晚会走的,因为她的癌症。但是怎么会那么快,就在我们去蚂蚁的那天,就在我们无法见她最后一面的那天,居然,她,就不在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脑子是空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接受不了,还是因接受而失去了感觉。
我骗妈妈说我去买东西,就从二姑家往外走,一直走到码头。
路不长,只是我走得很慢。我一直看着天上的星星,满满的,好多,塞得天上都没有了缝隙。没有云,天很旷朗,很深邃,星星的光并不怎么强烈,淡淡的,像是人一不注意它们就会隐退下去似的。我就那么抬着头走,一步一步,像儿时蹒跚学步那么艰难。我什么都没有想,那个时候,我甚至没有过要思考、回忆些什么的意识,就只走着。
蚂蚁的街不宽,但很干净。因为是个很小的岛,所以人也不多,晚上那么晚的时候,街上早已没有了人,只能隐约听到一些电视机的声音和谈天的人声,轻轻的,并不聒噪。安静,或许于我是最好的,可以让自己在时光里凝滞,记起一些在人声鼎沸的地方所无法记起的东西,只是记起的越多,伤自己也就越透。
渐渐的,我听到了海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拍在岸上,却一点都不舒心,反倒像在一下下挖人的心,掏空了,什么也没有了,就不再会觉得痛。沿着去往码头的路上,路灯亮着,红的和绿的,光线有些显得暗,给人一种很诡异的感觉。海风吹过来,夜里,凉了很多,飒飒的,加上有点咸,弄得人眼睛很不舒服。
我不再往前走,便在栏杆边的楼梯上坐了下来。迎面是一排渔船,旗子飘在风里,颇有些落寞,黑色的影子,在夜色里像吞噬的嘴。星星一直布满到了天地的交际,和对岸桃花岛上的灯火一起游戏在了海水里,灿灿的让人憎恶。沿着楼梯再下去就是沙滩了,我抱着膝盖,抵着下巴,哭不出声音,心里好像没有了东西,空荡荡的,晃晃悠悠。
那晚是我在这个夏天第一次看星星,无奈的是,却在如此可悲的心境,我在想,人死了会不会变成星星,会不会有灵魂?那她的灵魂又能不能看到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呢?或许,她可以看到,可以听到,可以感受到,就好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更永恒的方式陪在我们的身边。
即便永恒那也是残忍的,我爱她啊,我不想她走,我想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脸,触得到她的手臂,感受到她的气息,在我想念的时候。这些她应该都知道的,可是她为什么要离开我呢?是她无法扭转天意,还是她已经累了,于是她想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而宁愿舍弃所有爱她和她爱的人?我不知晓。
周围真的好静,静得像都死了一样。我有点怕了,于是用双手围住自己的肩膀。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怕鬼吗?这里的草长得很高,我控制住自己不要乱想。或许,我是在害怕,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人,所有我爱的人都离开了我,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其实,走向死亡并不是勇敢的,因为痛苦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而留在世间的那些爱死者的人方是最痛苦的。他们会不停地被折磨,被纠缠,在每一个清明,在每一个空落的夜晚,在每一个孤寂的时候,因为他们爱。爱是一种债,一种还不清的债,直到我们离开的那一天才结束。爱的时间,往往不是所爱之人的一辈子,而是我们的一辈子,和生命一样的长短。
我不停地告诉自己,自己应该很勇敢地去面对,因为这就是人生,有相聚,也有离别,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是注定,爱了就好好去爱,无论要承受什么。安妮不是说过么,我爱你,那是我的劫难。因为爱,所以痛苦,可这痛苦也是幸福的吧,那是可以牵挂的幸福,那是可以付出的幸福,那是彼此铭记的幸福。有这样的幸福是幸运么?我宁愿有这样的痛苦,而不愿自己的生命像纸一样的苍白。
我低头不停地感叹,原来一个生命的消逝可以是那么简单,一眨眼就来,再一眨眼就离开了,或者说成是回去更合适吧。起点和终点都是相同的,走了一遭就回去了,留下些东西让世间还活着的人去说去想。
我站起身,往回走,我有点怕,或许是因为我想得太多了。几十步后,又有了点声音,远远听去像是有人在唱戏,我的心慢慢定了下来。其实,人生不也是一台戏吗?或短或长,或丰富或单薄,不过是一台戏而已,唱完了就回去,回到来的地方去,这也是一种经历的过程吧。只是,感情这东西会让人牵挂,很玄妙,所以才会有不舍,才会有眼泪,才会有祭奠。
路的中间站着一只狗,我壮着胆子过去。它没有叫,只默默地趴下了。路上的行人尽是些赤膊的男人,虽然让我厌恶,但最起码他们是活生生的,也许,生命只要是活着的就是美好的吧。
天很热,让人透不出气的感觉,阳光晒在皮肤上辣辣地疼,汗把脑门上的刘海都粘到了额头上。
赶一点的船匆匆回了定海,一到家,放下行李就跟妈妈去看她,冰冷的她。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默默的,相对的,彼此埋藏在心中的是一种心绪,悲伤夹杂着些惋惜,毕竟她才五十出头。
从桑园弄里拐进去,停着一辆医院里的车子,120科室的叔叔正忙着把花圈先运一些到殡仪馆去。我们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还时不时地给搬运的人们让路。一捧捧的花被搬下去,菊花,白色和黄色的,上面还写着什么生前好友赠,沉痛哀悼之类的话。我有些麻木,想,这也许是世间的人们最后一次为她而忙碌了吧。明天之后,就不再有人会再为她做什么,除了,清明,那个冰冷的节日。
她家是一栋二楼的小别墅,刚买不久,这是我第二次来。不大的园子里堆满了花圈和花篮,那种金箔一样的纸,胡乱地反射着阳光,让人睁不开眼睛。
家里很乱,杂物堆得乱七八糟,有饭锅,有面包,有水壶,洒了一地,各式各样的人都忙碌着自己的事。
往右拐就进了客厅,也就是灵堂。地上放着大块的冰,空调大开着,丝丝地吹着冷气。她睡在一张简陋地搭建的木床上,四周围着白色的幔帐,还挂着五色的被子。白烛阴森森的燃着,灵位供在那里,牌位后面是一张彩色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着,很安然,就跟我从小见到的一样。我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她的脸,都是微笑着的表情,让人觉得温暖和快乐。那个时候,我再也控制不住我的眼泪,我捂住我的嘴,然后我听到它们“啪啪”掉落的声音。
妈妈走到床边,掀开幔帐,喊着她的名字,那种带着哭腔的声音让我觉得很酸疼。妈妈招呼我过去,她说,再看一眼吧,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我看着她的脸,消瘦很多,枯黄的,没有表情。妈妈在一边告诉她说,丁丁来看你了。我知道她已经听不见,但我相信她会有感觉,我哭得愈加伤心,而喊不出那个称谓。
如果让我回想,我回想不出什么关于我和她之间的事,但是爱就是爱,不需要什么理由,可以渗透的血液,可以驻扎进情感。细碎的,平凡的,跟母爱一样的那种疼爱我可以感觉,但是从今往后,我失去了,我再也要不回。
穿黑衣的老太太们在身后又诵起了经,木鱼和铃铛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让人悲痛欲绝。我和妈妈走了出去,碰见了她的母亲,那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老人拉着妈妈的手说“谢谢”,妈妈点头,说要注意身体。老人反到像安慰妈妈一样,缓缓地说,她与你们分别了。分别了,是啊,我又像被触了一下。世间的确是有那么长久的分别,会有见的一天,但地点是在另一个世界。
我和妈妈走出她的家,天还很亮,太阳依旧照在头顶,绚烂地让人伤痛。我知道我不会再来这里了,因为没有了我来这里的所有理由。我们下楼,楼道里一路洒满了菊花的花瓣,突兀的,凌乱的。她再也不在我们中间了,留下的是她的脸和声音,只是那些都是平白的了。这种生死之间的距离没有人可以穿越,只有梦或许可以。
不知她会化成哪一颗星星,依旧笑着,看着每一个她爱的人在这纷繁的世界里多姿多彩地活着。人的死都是一种超脱,灵魂都会变得干净而纯粹。我想灵魂不会忘了前世的感情,它们会躲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隔着一层如纱的距离,看着我们。看着爱他们的人们为他们忙碌,为他们悲伤,为他们哭泣;看着爱他们的人在每一年的清明来到他们的墓前为他们讲述这一年中的事,为他们带来思念,为他们带走寂寞;看着爱他们的人在每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对着浩淼的天空喃喃地诉说所有心里的话语;看着爱他们的人在每一个寂寥的夜晚因记挂和想念而苍凉的表情、空洞的眼睛;看着爱他们的人不断地成长,或者说是老去,到他们两鬓斑白,到他们红颜落尽;看着爱他们的人为他们买了大捧的玫瑰,在他们的节日里,双手被扎得鲜血淋漓;看着爱他们的人在时间的邮筒里塞满了一封封的怀念,转身继续流离。那些灵魂们,看着这些,它们会哭、会笑、会欣慰、会怜惜、会幸福、会悲伤。它们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只是我们,无法再看到它们,无法再体会到它们的感觉。
生命已经离开了。我们只能继续活着,而离开的人或许已经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
我希望她可以被记得,可以被保佑,可以被永远地爱着,无论是鲜活地存在着,还是灰飞烟灭。
我抬头,望着天空。我想对她说声“再见”,或许,是“永别”。
谨之
于2006-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