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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一水间   丁谨之
[ 2007-1-19 23:41:00 | By: 伊人 ]
 

盈盈一水间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古诗十九首》

一大早的时候,父亲就赶早班的船回了老家。当我迷迷糊糊地从温暖的被窝里探出手臂,太阳已打在房间的地板上,描出几个明亮得刺眼的几何图形。要不是父亲怕我误船,打电话来喊我起床,我便可以随心所欲地睡到正午。我有些懊丧地爬起身,胡乱套上几件衣服,抓起桌上的MP3,便匆匆下楼,朝叔叔的那辆黑色奥迪奔去。

今天是奶奶的八十大寿。原本伯父和父亲说好是在沈家门做寿的,可无奈奶奶说什么也不肯离开老家,只好又转移了地点。我心里是带了七分不情愿,三分怨气的。下午有数学辅导课,若要赶上就必须上午十点的船去,中午搭一点的船回来。我这个晕车、晕船的“专业户”自然对这种挑战是望而却步的,声称“打死我也不去”。但最终在父亲言辞加武力的威胁下,被迫“慷慨就义”。其实我也不怪父亲,因为他这个老顽固跟我对着干,已不是一、两次的事了。相反,我这次倒是有些怪奶奶,我曾打电话去劝她听从伯父的安排,可她却还撩了我的电话。心中的愤懑不说,还害得我受这番折磨。为了表示无声的反抗,平时注重仪表的我,今天只粗粗抹了一把脸,没有用润肤露、润唇膏、护发水,连衣服也只随手抓来。

叔叔在车里大分贝地播放着《老鼠爱大米》,让我几乎听不到耳机里传来的Jay的歌声。于是只烦躁地看着窗外重复单一的风景,痴痴发愣。

到了码头,一群“七大姑八大姨”的早就等在那里了。没想到快艇的票罄销,只买到了两张,便先让我和堂姐上了船。

黄色的浑浊的水敲在舱边的窗上,白色的泡沫顺着玻璃又慢慢地滑下去。堂姐脚边的黑色袋子里伸出鳖的一只足。我转过头去,望着姐的侧脸,无情的是眼角细细的皱纹,肆无忌惮地躺在那里,让我憎恨,却也无可奈何。岁月也许就是如此,我犹记得姐恋爱时秀丽的面庞,出嫁时的泪水,然后看着她的女孩从一个婴儿长成了十岁的小大人。她兴高采烈地对我说着,什么这双六十多的皮鞋好不好看,什么这件衣服是别人订做后觉得不合适而送给她的,什么因为她认识发店的老板,早上做了发型不用付钱。我突兀地觉得是那样难过,却是无端。我抚着她的手,翻过无数的思绪。面对着她,我想我的的感情是否包含着,对失去青春、容貌的妇人的怜悯。

船靠岸后,我反常地没有呕吐。姐一个人拎着几个沉重袋子,踩着那双新买的高跟鞋走在前面,我抱着她的一件牛仔衣,跟在后面。走过一段崎岖的山路,来到奶奶家。

奶奶站在院子中间,宽大的灰衣被风吹地不停抖动,欲发显出她瘦小的身躯。见我和姐进来,她应着我的问候,径直走到我面前,乐得露出了她的牙床。她拉着我去洗脸,我说不用了。她搭着我的肩膀,说我又长高了。爷爷从房里出来,拿着一瓶“津威”给我。我先是一怔,这十几年来,我的待遇还是没有丝毫地改变。我想,如今这也是唯一一个能让我理直气壮地喝上“津威”的地方了。

我像个山大王一样懒洋洋地躺在奶奶的木板床上,边嘴里叼着一瓶“津威”,边童心大发地把八、九个“津威”的空瓶子摆成不同的形状。爷爷奶奶欣喜地端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像是在说些什么。我只顾随着MP3哼着不成调的歌,含糊地“恩”“啊”着。伯父、伯母和父母亲正在院子里帮着准备今天中午五大桌的寿宴。我以不舒服为名,派遣了我的外甥女儿替我管那个三层的大蛋糕,还让她从蛋糕上偷了一颗樱桃回来。我知道没有人会责怪我,从小就是。

墙上的挂历纸还是十多年前的老样子,一排不同种类的可爱的小狗。以前和奶奶睡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和她说起我最喜欢哪一只,是什么原因;床后的布帘上还留着我儿时挖的小孔,以前我总是以从小孔中看奶奶在佛龛前顶礼膜拜为乐;老收音机还吊在墙上,以前早晨的时候,爷爷总是要按时收听;屋外的菜畦已经荒芜,以前我和奶奶曾摘下一箩筐五彩的玉米,蒸熟了裹着毛巾吃。

现在,我已不属于这块地方,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还要让自己的思念在这些旧物里零碎,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还要固守着我那已经失落了的童年,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还要凝视着已失去我的季节。

伯父从厨房里抓了一把新鲜的大枣放到我的手心,乐呵呵地让我尝尝鲜。我微笑着接过这十八元一斤的水果。他不会知道,这已是我在家里吃到腻烦的东西。但我知道,小时候我来老家,他会不顾疲劳,大清早带我去钓龙虾;我知道,我每次回家的时候包里塞满了他买给我的零食;我知道,中考的前后,他给我挂了好多的电话;我知道,此时此刻,堂姐的女儿正眼馋地望着我手中那翠绿色的物事。

我只拿起一粒,让它裂在我的牙尖,把其余的给了姐的女儿。伯父笑了笑,回身又去忙碌了。他略弯的背影远了,我不得不让自己相信他老了。十六年的光阴就是这样在我伯父的身上,留下了它的痕迹。

十一点的时候,各房的亲戚都来齐了。爷爷奶奶坐在正屋,晚辈们开始按序上前叩拜。我是最后一个,在我下拜的同时,我又一次听到了那关于北大的嘱托。我无力地用舌头抵住了上颚,勉强微笑着,不敢点头。长辈们在四周附和着,兄长们和姐姐开始教育他们年幼的孩子,要向他们的姑姑学习。那一刻,我无望地竟有想要逃离的感觉。

午饭后,我便想要走。父亲让我放弃两节课,在老家住一晚。我没有答应。辞别的时候,奶奶的表情是那样的纯粹而平静。我不知道她是否明白我要走的原因,也就是我放不开那个梦魇;我不知道她是否已准备原谅我,这个在她身边呆了三个小时而喝了十多瓶“津威”的孙女。望着她期盼的眼神,我又一次给出了一张空头支票:我说,我春节回来。她受宠若惊地点头,我说,再见。然后,我下山。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她的眼神正注视着我的身影,因为我怕如果我回头,我会不忍心离开,因为我闭上眼睛依然可以看到我们的过去,让我的坚毅在刹那间崩溃。我想让她忘记我,不要再思念,不要再牵挂,不要再等待。

从前的画面像倒带,从我的指尖溜过,我抓不住它们的尾巴。我不知该怎样隐藏我的悲伤,对着这些我失去的风景。

窗外,依然是黄色的浪。只是MP3已没有了电,我变得是那样安静。我离开我的家乡了,一点点,越来越远。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我的眼皮上,酸疼地几乎让我落泪。我们彼此之间的爱就这样无声地在这方水上散漫,没有终点。

回到定海的时候,我已错下了数学课。

这不是牛郎与织女的故事。只是在这盈盈一水间,寄托了太多的爱,让我们脉脉相对。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谨之

                                                                                  20051020

 
 
 
Re:盈盈一水间   丁谨之
[ 2008-8-21 2:33:37 | By: 访客INEp27(游客) ]
 
访客INEp27(游客)05年,我刚上初中
三年已过,徒留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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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盈盈一水间   丁谨之
[ 2007-11-27 5:42:15 | By: 宾利(游客) ]
 
宾利(游客)文采好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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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盈盈一水间   丁谨之
[ 2007-9-13 5:15:08 | By: 桑落 ]
 
桑落父母或是爷爷奶奶的感情,我们大抵是无法体会的,只是期望着他们能够快快乐乐地度过晚年。被长辈们当作晚辈的榜样,的确给人压抑的感觉,或许这些都不是我们该承受的,我们也只想要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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