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外国现代派小说，忽然想起，我也曾学步于邯郸，于是找出这大学时的习作。姑放在这里，算作纪念。如果你一定要问我写的是什么，我的回答是——不知道！

爬向仙人掌

醒来的时候，月凉如水。

　　　　　　　　——题记

　　头上一只鸟也没有。天重浊地乌黑着没有缝隙。黑黄的云在头上慢条斯理地爬行，变幻出狮子、老虎、鳄鱼和各样鬼怪躯体。黑风撕扯得头发像坟茔上的衰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水，乱石如斗在沙漠上号叫着，奔跑着。这是原始的洪荒。盘古在乱石下静静地躺着。始祖鸟高踞在他的鼻子上，口里衔着蛇，目定定宛然是块残断的墙。闪过冲来的巨石，又一步迈出去——他，终于摔倒了。又一块黑色的巨石在他的头上滚过，好像有什么东西顺便在他的脸上胡乱地抓了一把；也或者是被涂满红色的辣椒汁。他再也没有站起来，在滚石间向某个方向——，爬去。

　　好久了吧？抑或是现在或者未来？一个鬼怪？一个猛兽？或者只是一个声音或者别的什么在追赶他。一株很古久的，火葬场的烟囱一样粗而高大的榆木，深深地栽入他不大的脑壳里，胀得他头轰轰然如同要被吹爆的牛皮。他只有躺着，像那盘古一样动弹不得。的确，已经很古久了，那声音沉闷而舒缓，像逝去的祖父。

　　“跪下！”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似乎是在一座古旧的殿堂里，四壁漆黑，蜘蛛在屋角对着老鼠傻笑，苍蝇在旁边轻轻地搓着手脚。祖父厚重的棺材兀地一动，继而迟钝地立起来，又迟钝地裂开，石像僵直的木乃伊倒下，没有声音。父叔与婶娘们便都穿着黑色或白色的衣服跪着，然后又趴在地上磕了好多的响头。木乃伊在石膏中冷漠地等待着什么。石缝间蹿出几只老鼠，拖着长长的尾巴，尾巴上附着长尾的蛆。婶娘怀中的猫温柔地跪着，看见老鼠荒乱地闭上眼睛。老鼠拽了拽猫的胡子，看看还只有四根，便走开，对着二叔的嘴放了一个含水的屁，哈哈大笑了起来，像妓院中的女人一样疯狂而甜蜜，寂静中阴森而可怖。蛆们得意地摇着尾巴，挤眉弄眼。于是，老鼠带着蛆消失在木乃伊的胸口，笑声便从祖父的头颅里发出，好像是来自天堂或者地域。正因如此——

　　他逃跑了。他逃得太远也太累。那声音沉闷地追他，咬他，拽住他的衣摆不放，又咬断他的腰带。终于，挣脱了，再跑，跑进了亘古的洪荒；跑进了洪荒未开的混沌之中。乱石在盘古的躯体上怪笑爬行。

　　后来他便跌倒了，再也没能起来。

　　爬！——向前方。在滚石间吃力地爬行——爬行——爬行！又一个声音，轰轰然在头上，在脚下，自东南而来。大地颤动颠簸起来，石头们翻滚跳跃着，始祖鸟高踞在盘古的鼻子上宛如断墙。沙下涌出洪水。恐龙坐在浪峰上咀嚼着始祖鸟的几根羽毛，蛇便在水中窜行。水上浮游着一层紫色、黑色，或者是黑色与紫色相交混的什么人的面孔，正像头上的浓云一跤跌落在水里。隐隐地，他静听到一个悦耳而古怪的声音在远处自鸣着，像是仲秋的月光。他循着声音在那水上的面孔间漂向远方。飞快地，漂了好久，好久，当他的思想已容不下这长久的漂流的时候，那美妙的声音蓦地——漠地——默地消失了。代之的是祖父狂怪的笑声在四野里沉闷地咬啮着。毒辣辣的太阳从不知什么地方窜出落在头顶。水上的怪面孔默地——漠地——蓦地隐去。水也都被一口吞干。盘古吃力地翻身，恐龙在那里驯服地睡去，像只暮年多思的狗。沙漠上，躺着诺亚的方舟。他累了，好辛苦。他想像着方舟中善良的生灵。他爬呀——爬呀。终于——他碰到了船板，朽木的方舟哗地碎了。祖父的木乃伊重重地倒下来。父叔和婶娘们都跪着从沙下涌出。猫儿在婶娘的怀中死去，苍蝇和蛆为它举行一种奇怪的葬礼！

　　他转了方向，又跑，又有地中沉闷的声音，又有水和黑与紫的怪体。恐龙在水面低飞寻觅。他便又转了方向，爬——

　　两千年后，那是未来，他终于爬到了沙漠深处。这里静悄悄。风在沙上吹，太阳柔和地照着，旷古的清凉静默着，仿佛什么也没有似的碧透空灵。一株高大的仙人掌立着，比那曾经充斥头颅的古树要高大得多。许多老人睡在仙人掌下——白骨为证。很多发黄的线装书遗失在骷髅头上。他，终于微笑着，执着地爬到仙人掌下。一个老人最后看他一眼，便把书覆在脸上，不再呼吸。他来到老者须边，扯下一块尚未凉透的腿肉，很香地吃了。拿起那本发黄的线装书，抹去上面的鼻涕、眼泪和腐烂的血肉，然后从头读起。书纸亮白，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读得津津有味。后来，他饿了，又吃了一块肉。

　　把肉吃尽的那一天，书读到了最后一页，隐隐地，上面有了字迹，似乎是千千万万条龟板的裂纹。他看了几千年，还是不懂，便已经很困倦。

　　放下书。他又饿了，却没有肉吃。

　　他看到远处有个人在爬，最后看那年青人一眼，把书覆在脸上，不再呼吸。

　　　　　　　　　　　　　　　1989年9月13日，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