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夏衍
——《包身工》拓展阅读
夏衍于1936年发表在《光明》杂志创刊号上的报告文学《包身工》,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最优秀的作品之一,也是我国报告文学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在几十年的文学创作中,夏衍用赤诚之心、如椽之笔,讴歌真善美,抨击假丑恶,与人民同呼吸,和民族共命运。夏衍一生著作等身,涉猎极广,在电影、戏剧、文学、新闻等诸多领域都有卓越建树。
夏衍的散文和同时代的散文大家相比,具有一种感情冷静、态度客观、文字严谨、叙事状物力求准确,甚至在抒情时都讲究节制与分寸的特点。
忆江南
——《水乡吟》序
夏衍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李白
这已经是差近两年前的事了。
从香港回来,途次柳州,有了一天的耽搁。有意摆脱了同难的朋友,独自地想到江边去摭拾一些回忆。在广州沦陷的战乱中,我也曾凄惶地到过这个地方。这一夜月黑无星,灯光黄淡。渡浮桥,中途索然思返,路远天长,陡然感到凄苦。这几年来像孩子似的想把瓦石搭起一座宝塔,不是一次又一次的在他人的一蹴之下就粉碎了么?夜静无声,更像是独行旷野,至桥堍,风传来了一阵琐碎的男女絮语的声音:“你想也想不到的,嫂嫂他们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我憬然耸耳,因为这正是百分之百地保存了杭州上城人语调的乡音。暗淡中看不清面目,估想起来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吧,同行的少年怕冷似的竖起了衣领,垂头不答。两人都沉浸在凄哀的乡愁中,那是从他们怨诉一般的声调和拖着淡影的脚步也可以看得到的。我禁不住想起了故园,想起了无数在故园过着“想也想不到的”生活的人像。就从这一对小儿女讲吧,生长在富庶的江南,乡土赋予了他谨慎保守到“怕出远门”的习性,要不是残酷的战争,要不是日本法西斯给他们的“想也想不到”的生活,要不是他们还幸福地保有着想要挣脱这种生活的年轻人的稚气和勇气,恐怕一生中再也不会漂泊到这江南人心目中认为蛮荒瘴毒的地方来吧?可是现在,这样的小儿女们已经不再是独特的例子了。我从这一句平凡的,可是凄寂的言语后面听到了一种平凡人的悲壮,展开在我回想中的故乡也已经不再是含垢垂泪的西子湖边的桃柳,而只是驰骋在莫干天目间的被迫着用原始的武力来反抗强暴的游击战士了。叙述这些人的故事,今天不已经像神话一般的流传在故乡来人的口碑中么?
这一年夏,敌人攻陷了金华。苟安的幻想在凶残的三光政策下面粉碎,金和铅在战火中判别了他们的坚实与脆弱了。眼看得见的是几乎无可挽救的土堤般的溃决,眼看不见的却像是遇到阻力而更显出了它威力的春潮。要不是浙西人民武装和游击队伍一再的出击与阻挠,这一年夏季的法西斯洪水也许会冲得更远一点吧。我明白了浙西人所谓“浙西人的柔弱”这个概念只能正确地适用于上层知识分子,于是而我也居然常常以王八妹之类的草泽英雄作为我们故乡的夸耀了。
《水乡吟》四幕,是在这样心情下所写。但我为了不想再在沙上建塔,所以我有意的把真真想写的推到观众看不见的幕后,而使之成为无可诘究的后景与效果。惯于用教条来呵斥的批评家们也许会指出我的怯弱,但这剧本在“中国万岁剧团”所遭遇的“想也想不到”的歧视与冷遇,不就是一个我的最好的辩解么?这本书没有写序,我只在卷首抄了两句陶渊明的诗句: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读者会觉得太晦暗么?那么我说:这正是此时此地不得不然的风习。
一九四二年十月 (原载《边鼓集》,美学出版社一九四四年十月初版)。
《夏衍杂文随笔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赏析】
这篇文章属序跋类散文,通过记叙旅途中夜宿柳州的见闻,表达了对飘泊异乡的广大人民的深切同情,更有对浙西人民反抗强暴的英雄行为的热情讴歌,同时也对日本帝国主义的暴行进行了揭露。
文章开篇引用李诗(《春夜洛城闻笛》),给文章奠定了浓浓的思乡之情。然而正文却宕开一笔,由一对小儿女的絮语、乡音展开了对饱受战火蹂躏的故乡的深情回忆。故乡的人民有背井离乡之苦,更有不屈抗敌之勇。而这样的“心情”也正是《水乡吟》的创作背景和写作目的。最后又引用陶诗(《读山海经》)表明中华儿女抵御外侮的坚强决心,行文首尾呼应,并赋予李诗以新的内涵。
论“晚娘”作风
旧小说和文明戏中,常常描写晚娘(后母)的虐待前妻儿女,“晚娘的拳头”,在旧社会中被认为刻毒事情的象征。
其实,晚娘对前妻儿女的刻毒,不单单在于打骂。晚娘在暗中打骂“儿女”,而表面上对丈夫,对邻人却要特别表示得和善和爱惜,这样,才可以不伤体面,而完成她“统制”的实际。我们在台下看“晚娘戏”的时候,在她毒打儿女的时候所感到的是悲苦。可是当她一面毒打而一面反用一只手按住了孩子的嘴巴不让他哭喊的时候,感到的就会是无边的愤怒。
当然,晚娘也有她自己的想法,她一方面要弄死前妻的儿女,让她独占,他方面可仍旧要敷衍她的丈夫、邻居,而博得一点名誉。所以她主要的作风是“一面瞒,一面打”,--事实上历来晚娘惯用的方法,往往是阴性的虐待,譬如饿饭,虐使,暗毒,等等。她不希望这些讨厌的小东西明明白白地在她手下打死,而暗暗地计划着使他们慢慢地磨折而死。磨折死的没有杀人罪,尸身上没有外伤,手干脚净,丈夫和邻人看了没有闲话,也许当死的那一瞬间,晚娘还可以挤出一点眼泪,来点缀一下升平。
中国人懂得晚娘哲学,学会了“一面瞒,一面打”的方法。这种作风一经家传,奉行不悖,右手打人,左手按住被打者的嘴巴,你假如顽劣—点,从指缝里漏出—点喊声,那就打得更凶,或者简直处死,因为这就构成了有罪,“损害了晚娘的尊严”。
晚娘作风,滔滔者皆是,而今而后,被打而又不肯不哭喊者,其将永无噍类乎?
1941年
《夏衍杂文随笔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赏析】
本文是一篇针砭时弊、议论时政的杂感随笔,具有很强的政治讽喻色彩。
在文中,作者塑造了一个具有鲜明特点的晚娘形象:刻毒、伪善、阴险、凶残。她为置前妻儿女于死地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而她用来对付前妻儿女惯用的“一面瞒,一面打”的伎俩,不幸又被国人发扬光大了,比鲁迅笔下的“‘瞒’和‘骗’”有过之而无不及。
结尾处寥寥数笔,卒章显志,矛头直指那些草菅人命、鱼肉百姓的官僚政客,也正告人民,如果再继续保持沉默等待你的必将是灭亡的命运。
宿草颂
编者先生写信来告,说《野草》已经出到第三年了,你应该写点文章,我重新把零星收到的几本杂志集出来,翻了一遍,茫然地望着每期印在封面上的那一棵小草。
看到这棵小草,我就奇妙地想起了山羊,这典故,举凡读过《华盖集续编》的人都知道,不需要多解释的。
野生的小草,似乎是注定了给山羊们做食料的,山羊们吃饱了野草,才能在“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铃铎,作为智识阶级的徽章”,领着那些“凝着柔顺有余的眼色”的胡羊,“挨挨挤挤,浩浩荡荡”,“稳妥平静地走”到“他们应该走到的所在”,--但,同时也似乎是注定了的讽刺:尽管有“畜牧家偶尔养几匹”山羊,“作为胡羊们的领导”而“并不杀掉他”,可是被养的仅仅“几匹”,加上年老力衰,不能领导了的时候,是否不被杀掉还是不能担保,而野生的小草呢,那是只要有土地,一定要生长,一定要蔓延的,山羊吃不完,野火烧不尽,在荒凉的沙漠里,不也会造成一个绿洲,来使旅行人随喜么?
山羊和野火尽管凶狠,这一棵野草却居然生存了两年了,不仅在谷草枯索的的时候,我们在未曾死绝的大地上点缀了—点有生气的绿彩,对那些志得意满的山羊们作了一个“我们还活着”的抗议,在不留意间,我们也居然开出过几朵奇花,使旅人们感到欢欣,使山羊们感到不快,韩康药店的故事,不是脍炙人口,使大家认清了西门庆们的面目,而预示了他们的结局了么?
“经一事,长一智”,豢养出羊之风,一天天的进步,挂铃铎的山羊,也一匹匹的增加了,相剋不可避,被吃也是不可免的,但是,野草是漫山遍野,生根在中国的大地上的,试问你有多少山羊,能吃尽全中国原野上的野草?
生存了两年的草。可以说是“宿草”了吧,白居易不是说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话吗?─一而我们,可以自负是“冬莳”的草,我们是十一月出土,在风雪中萌长的。
—九四二年十二月
《夏衍杂文随笔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赏析】
解读本文,先得弄清鲁迅《华盖集续编》中的山羊形象。当时,有一些“智识阶级”的头面人物,摆出一副“绅士”的架式,以青年导师自诩,常用漂亮的言词蛊惑缺少社会经验的青年。鲁迅抓住他们的特点,把他们比喻为在“一群胡羊”中领头的“山羊”。鲁迅说:“人群中也很有这样的山羊,能领了群众稳妥平静地走去,直到他们应该走到的所在。”通过这样的联想,“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小铃铎,作为智识阶级的徽章”的“山羊”就被涂上了特定的色彩,成为助纣为虐的从精神上虐杀青年的帮凶文人的象征。
在夏衍笔下,“山羊”不仅是“帮凶文人”,而且还是赤膊上阵、荼毒生灵的凶狠的刽子手。而与之相对比的则是作者热情歌颂的山羊、野火都不能遏制其萌长的野草形象。野草既象征“生存了两年”《野草》集,也可作为“生根在中国的大地上”的广大民众的象征。
本文托物言志,寓意深刻,对比鲜明,充分体现了夏衍散文的特点。
《语文学习报》(人教课标高一)2009年8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