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话:亡国与书无关
——夜读章碣《焚书坑》想到的
人类文明进化到一定程度和阶段之时,书籍便应运而生了。人类蹒跚的步履,百家争鸣的思想,不同地域丰富的文化……大都被书籍记录下来,成为全人类共同的财富。在人类的历史进程中,书籍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那么,人们又为何而读书呢?宋真宗赵恒写过一首《劝学诗》,在诗的结尾处谆谆教诲天下读书人:“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在贵为帝王的赵恒心中,勤读六经要“遂”什么样的“平生志”呢?答曰:获取“千钟粟”,住进“黄金屋”,娶妻“颜如玉”。所有的这一切“书中自有”,读好六经即可。在这首《劝学诗》中,赵恒用最质朴的语言点明了人们读书的原动力,调子虽有点难登大雅之堂,但毕竟点中了大多数读书人的死穴。相比之下,孔老夫子所倡导的读书观则高远了许多,“不学《诗》,无以言”(《论语·季氏》),“《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近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论语·阳货》)。也就是说读书在人际交往、陶冶性情、加强自身修养、掌握文化知识、事父忠君等方面都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后人读书,爱书,也正是因为可以从书籍中获取安身立命的本领、经验和思想,进而达到“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目的。惟其如此,人们才不吝以溢美之辞来赞美书籍:“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书籍是全世界的营养品”( 莎士比亚),“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高尔基)……从这些语句中,足见人们对书籍的挚爱之情。
然而,在人类历史发展的进程中,书籍的命运却并没有因人们的挚爱而享有亨通鸿运,每每会有那么一群别有用心的人,为了一己私利或小集团的利益而戕害书籍,甚至把书籍化为灰烬。在中国历史上,践踏、摧残、毁灭文化的行为,知名度最高、作恶最大的当首推秦始皇“焚书坑儒”。然而,在整个人类历史上,“焚书”的又何止嬴氏一家,也并不只是中国人的专利,而且这种行为还将伴随人类的前行之路。
其实,秦始皇焚书的动机再单纯、简单不过,就是为了维护、巩固其专制统治,使他的子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维护、巩固统治本也无可厚非,那么书又有何罪呢?细细考究前人对书的评价便可找到答案。刘向说:“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伏尔泰说:“读书使人心明眼亮。”因为有了书籍的存在,也因为人们读了书,才使得人们既拥有了智慧,又丰富了思想,从而诱发他们借助于历史经验去思考社会生活。所有这些,对专制统治而言并不是什么赏心乐事。而维护、巩固专制统治的最好、最便捷的办法,就是禁锢人们的思想,“民可使由之”,不必“使知之”。书籍既然是思想的载体,那就把书烧光吧!“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用一人之思想代替万民之思想,强奸民意,让百姓变成无知无欲、行尸走肉般的应声虫,进而把个人的意志强加到百姓身上,达到“递万世”骑在人民头上不可告人的险恶目的。
因此,秦统一中国后,丞相李斯适时提出“焚书”建议,“始皇可其议”,一拍即合,达成共识,“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于是始皇便下令全国:除《秦纪》、医药、卜筮、种树之书外,凡六国史书、民间收藏的《诗》、《书》、诸子百家等书,全部焚毁;如果有隐匿不交或谈论《诗》、《书》者,皆严加治罪。这便有了中国历史上空前的文化浩劫,李斯也因此被牢牢地钉在文化史的耻辱柱上。然而,这个在文化“革命”中的“胜利者”却在后来的政治争斗中,落得个“腰斩咸阳市”的下场,徒生“牵黄犬逐狡兔”之叹,便是“仓中鼠”的好梦也亦不可得,或许这也是读书不精、焚书坑儒的报应吧!
那么,焚书真的起到维护、巩固专制统治的作用了吗?唐代诗人章碣给了我们一个掷地有声的回答:“竹帛烟消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推翻秦王统治的,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刘邦、项羽两个人。刘邦、项羽两位“宁馨儿”,“文化水儿”不多,而且都是典型的“读书无用论”者。刘邦年轻时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好酒及色”,对待文人儒士之行更是让人不堪卒读。《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记载:“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不一而足。项羽虽说是世家子弟,却是典型的行伍出身,“少时,学书不成”,认为“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即便是学兵法,也只是“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就是这样两位没读几本书的莽汉英雄,最终推翻了秦王朝统治。可见,秦朝的灭亡与书、读书都没有大的关联。“仁义不施”才是其灭亡的根本原因,一语中的,可堪金石之论。
以焚书来达到巩固专制统治的目的,可谓是黔驴技穷,最后也只能落个“止增笑耳”的下场。另外,以一小集团之力,甚至是一国之力,想要焚尽天下所有的书,坑尽天下的读书人,甚至禁绝天下人去读书,只是蚍蜉撼大树而已。清人陈恭尹在《读秦纪》中写道:“谤声易弭怨难除,秦法虽严亦其疏。夜半桥边呼孺子,人间犹有未烧书。”焚书坑儒,可谓是狠毒残酷之至,但人间自有不惧淫威的勇士,民众也自有办法来对抗统治者的胡作非为。未烧之书(《太公兵法》,授书之人(人称黄石公),读书之孺子(张良),再加之“尚有陆生坑不尽,留他马上说诗书”(清·陆次云《咏史》)的陆贾……共同汇聚成了一股不可遏止的反秦中坚力量,从这一点看来,始皇君臣倒也说对了一半。而历史的真实又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始皇帝的作法与暴君周厉王有惊人的相似,下场也自然应该是惊人的相似,历史有时是简单的重复而已。焚书没有达到万世为君的目的,这对嬴政、李斯君臣而言,不能不说是绝妙的讽刺,权当是历史在不经意间和他们幽了一默吧。
后世统治者与始皇君臣相比,变得聪明多了,他们不再一味地禁书、焚书,而是改用号召人们读书的“疏导”之法来网罗天下人才,为我所用。唐太宗就不无得意地说:“天下英雄皆入我彀中。”在科举取士的强大诱惑力的驱使之下,读书人则把“读书”作为猎取功名利禄的手段。想必是位科场得意的神童,曾踌躇满志地作诗曰:“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诗人孟郊更是毫不掩饰地道出高中时的欣喜得意之情,“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登科后》),神采飞扬的得意之态,按捺不住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自不必去细加评说。虽都重视了 “读书”,只是书读得有点变味而已。而不幸的情形是,科举考试又使读书人陷入了“死读书,读死书”的怪圈、流弊。谁之悲哀?谁之过错?
诗人章碣的《焚书坑》以史家笔法,独辟蹊径,把“焚书”与“亡国”看似不相关的事情联系到一起,言他人所未言,自然引人深思。今天,我们又该怎样来对待书,怎样来读书,真的是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